花白的漆掩盖不住你的苍老斑驳，满地的落花换不回离去的背影。你，孤零零地守着曾经的繁花，在时光里回味那尘封的温暖。 “这是你的家啊！”新生的你看着几个妇人领着一个茫然的青年走进房里。“这，这是我的家？家！”男子似乎面露羞愧。“没事，姐姐几个，凑够了钱才敢买下的，你就在这安心住下吧！”原来，你是家。这个瘦削的男子是你的新主人。第一个夜晚，你穿过了袅袅炊烟，嗅到了丝丝花香。“我们还给你种下了你喜欢的茉莉和你爱吃的芒果。”你的心像是灶台上的炉火，跳动着欢喜与热情。窗外刚移栽的茉莉冒着白白的花蕊，月光一泻如水，银晃晃的，流淌着亲切的乡音。你不觉沉醉其中。 “昨夜小楼又东风。”南方的风止不住的潮湿，湿漉漉的墙上是你心酸的泪吗？月光依旧倾泻，却泻下了亡音与哀乐。那样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，此刻竟化作了水晶棺里的身躯。 茉莉花早已凋谢，只剩下枯枝在风中晃动。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，你唱响最后的赞歌…… 记得许多个夏日的午后，那个瘦削的男子总是骑着旧式单车，载着孩子——最早是一个有些干瘦的小姑娘随意坐着，然后是一个白白的小胖墩挤着，接着是两个小不点闹着，最后是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娃。不论是送他们上学堂，陪他们摘芒果，教他们养花草，家里总是笑声不断。你也是热闹得很呢！最热闹的是春节，妇人们都带着自己的孩子与男子一家相聚，凑满家的一笔一画，在你心里留下最美好的记忆。 记得每个冬日的深夜，妻子总会从捂得热乎乎的被窝里爬起来，在厨房里唱起歌儿。手指可以灵活地动的时候，是伴着花生酱的拌面和扁肉；天大寒，手指不可曲伸时，是热气腾腾的鸡汤。是的，妻子在芒果树下养了一群肥肥的鸡鸭，给这个家带来了不少生机与欢乐。 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是最令人难忘的。大女儿的脚生了冻疮溃烂了还要去诊所换药，不得已，男子只好自己帮女儿换药。家里难得安静下来，孩子们的手都互相攥着紧紧的。妻子帮男人拿药酒，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，极怕疼的大女儿此刻也只是咬紧牙关。没电的家中，烛光摇曳着，温暖着每个人。 家的美好在你心中一遍遍地回放着，然而还是被眼前的悲凉所取代。家不就是亲人团聚吗？现在的你还是一个家吗？ 电话响起，在凄凉的抽泣声中更显寒意。“我在英国没法回去，姑姑，你们知道的，我的身份……拜托姑姑处理一下爸爸的后事。”“马来西亚这边的机票卖完了，我只能拖几天回家，麻烦姑姑了。”“姑姑，我和小妹两天后会到家，你们先处理一下家里的事。”冷冷的话音冻住了呼呼的风，冻住了所有人的心。妇人的抽泣声越来越小。沙哑的啜泣散在了风里。你在哭声中瑟瑟发抖。你多想质问：“这还是一个家吗？” 短短三十载，青年步入中年，家庭的温暖让他不再瘦削，意外却来临了。方及花甲，噩耗来袭，家里瞬间变得苍白，医生进进出出。但是上天还是眷顾着美丽的繁花，四年来男人挺过来了。熟料到底时光无情，他高烧不退，短短的十天，为等儿女归来男人就在这落花里去了。在片片花白里，他的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，像是得不到糖果的孩子。 儿女归来，在你看来也不过是个笑话，你在冷风中凄凉地笑着。你看尽了这个家一幕幕的悲喜剧，这个家弹奏的注定是低调的曲谱。纵然前半部是繁花似锦，似其乐融融的《欢乐颂》，但从费尽心思散尽家财，送毫无本事的儿女出国谋生开始，一切变成了《悲怆奏鸣曲》。但是家还是家，父母还是父母，为了儿女义无反顾，倾尽所有。在冰冷的棺材前，只有几个妇人悲痛欲绝。月光、繁花、哀乐是你记忆里无法抹去的这个家的最后的记忆……曲终人散，最后一个低音落下，人都走了，你——这个家一下子冷清了。 你被叫作家，不过短短三十载。人间的最冷最暖却一一尝遍。世间最无私莫过父母之爱，世间最凉薄莫过儿女之离。家，只是亲人构筑的繁花，没有了爱，只能成殇，转瞬即逝。 你日复一日地盯着紧闭的门，看着不复春的枯叶，荒芜的花园，心上又一阵寒意。你苦笑着，在成殇的爱里回味最初家的温暖。